覆帱转着手里的茶盏，闲啜几，这些凡人的事情他并不上心，只坐等着髯君的下文。

仙人下世，必得经由回台。

忽然，覆帱呵呵一笑，变转了颜，从座上欠提起玉壶，为髯君斟续上杯中仙，“贤昆玉的为难……愚兄领会了——我不忍教贤弟难上加难，不如这样，我多退几步，为贤弟谋个方便，贤弟也赏我一个方便。”

“仙君，您忘啦？”月老呵呵笑着，山谷中罡风袭袭，走笑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怨，“回仙者是您亲命手下仙使来提走的，说如今天等大事是为人间渡劫，让他放一放本职，先去那边帮手。”

“他们是到上界养老享福来了，可我们还得白白拨给他们寿数供养他们仙，实在是赔本的买卖犯不着。”髯君里盯着覆帱，和他推心置腹，声音最后轻了下去，只他们两人可闻，“这事，最后是那位发的话，不让再招这些祖宗了。”

回台乃天一禁地，只有得了玉帝批的条才能造访。这里除仙人因职遣派下凡外，就是受罚的罪仙被放历劫的刑场了，因此上广袤荒凉，不染半分仙界灵气。

此时覆帱拿起前面数张名录，两手一动撕作纸片，再一挥就消散了，桌案上只剩下最后一张纸，上面只余两个人名。

髯君缓缓转过珠，安然合上了双，靠着椅背抚髯一笑，称是。

覆帱说着坐回椅中，从袖里拿一沓纸笺，放在桌上。

“哎，月下老儿，怎么是你在这儿？”横云断岭掩映中，覆帱仙君行至山谷中一片辽阔所在，此地石山黄草，寂寥空灵，正是回台落，覆帱于台外禁关前远远驻步，诧然看着往日回仙者之座上端坐着月老——他正在这里守关。

“您瞧，从三千年前开始，我们职提的苦修飞升之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您看着这里了没？”髯君手指着供职那一栏，“全成了散仙，都去东山卧享乐永寿了！——没有一个愿意吃天俸禄给天办事的。”

髯君波一动，心里打起算盘。

“我嘛，人间都覆灭了，没有红线姻缘可牵，小老儿我就被调来这里应卯了。”

髯君手指悄悄往上一指，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您何尝知那些凡人修仙的苦楚，人间的老百姓要是赶上了太平年，辛苦耕劳碌半百还能换一个颐养天年呢，他们修仙的人，讲究千年苦修不辍，苦历数番天劫霹雳——到最后能修成正果的，千中无一。那些中崩殂的，有些是修为追不上寿数，寿尽而亡了，更惨的是那些在天劫中魂飞魄散的，连个转世重修的机缘都没有了。”

“今日这儿倒是闹。”覆帱眯蹙眉遥望过去，喃喃说。

“您试想，那些苦修仙资飞升上界的人们，和那些劳作了大半辈的农夫农妇有何二致？他们升上来，盼的就是一个颐养天年。您不是外人，我也不妨给您看看登仙名册——”髯君说着，真翻了一本他们内的簿，打开递给覆帱看。

哼，你自然看不惯有人闲下手来，不得要赶他们回去给你卖力吧。月老暗一撇嘴，心中腹诽说：真是个无父无母生来一臭气化就的死仙，比那石里蹦的呆猴还不如，没有半人情，人家来送行你也挑……怪不得也丝毫不懂怜悯老

凡间现在啊，讲究修仙，苦修飞升。”

覆帱经月老一提回想起来，自己确实是下过这么个调令，刚略一，就听回台那一边，浮云蔽目之，人语喧，隐隐围了一大圈的仙者，众星捧月般揖送离人。

“当然，”覆帱压重了声音又开，用神抚着髯君，“愚兄也不忍让昆玉难，这样，愚兄辛苦一回，天的苦差事左右是件长久工夫了，我不妨再格外辛苦几天，亲自下凡，提了他二人升天——一来，有我提，他二人飞升之后自然为我所用，不致步了历来修仙者充数散仙赋闲的后尘；二来，有了我这一遭来去，贤弟他日录此二人荣登仙门的名册上，便可写明是仙人化历劫飞升，不会犯了修仙者禁登天的忌讳。”

髯君看得分明，那纸笺张张记的都是凡间修仙之人的姓名，足有上百之数，覆帱今日揣了这些来，定然是打算跟他名要人用的。

覆帱手着那两个名字，看着髯君说：“前面那些人手，愚兄不要也罢，这两个，是真能以一充百的仙才，仙才中的龙凤，愚兄不忍让他二人——仅因犯了修仙者的忌讳，落得明珠暗投、碌碌人世的下场。”

覆帱心明，他们两人这番机锋，一边是以玉帝为矛来作威胁，一边是以玉帝为盾把责任又推了回去。

髯君转着珠徘徊在那两个名字之上，又抬眸对他惋惜一笑，“人间的良苗小弟心中也有本账，这二人确实够了仙资，只是一个于尘缘未解，一个于仙路无心，都有不能飞升的缘故——纵然我犯禁勉为之，恐怕也不能为您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