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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空空荡荡,秋风自窗前鼓入,将案前的书卷吹得哗啦作响。韩非叹了口气,把东西放在一边,走上去关上了窗户。室内瞬间变得昏暗,韩非看了桌角的快要烧至尽头的红烛片刻,重新推开了一边的窗扇。
时值正午,他虽买了菜,却并没有即刻做的打算,而是于案前坐了下来,翻开了桌角堆叠的第一本书册。不知不觉,半个时辰已经过去,卫庄越过他的肩头看向桌上的书卷,摊开的书页分明仍是翻开时的那一页。
韩非终于搁了笔,狼毫尖端的墨水早已干了,他拖着沉沉的步子进了厨间,看了眼灶台上的食材,最后只是淘了一把米,生火在灶头煮了起来。
整个下午,韩非都没有出门,却似乎也没有看书打算,只是来回整理着这间往返不过丈余的斗室,直到天色渐黯,一抹夕阳透过虚掩的门缝,洒在他不知道擦了多少回的桌面上,韩非才停了手头的动作。
他呆立在桌边,看着窗外漫天血色的余晖片刻,魂不守舍似的朝屋外走去。
卫庄一路缀着他,两人缓缓涉过秋日开阔的田野,一行大雁自天际掠过,在大地上留在一道斑驳的影,晚风掠过谷地,拂起了韩非鬓边几缕脱离了发带的发丝。
卫庄看着他的背影,他初来时曾对这个平凡的日子感到困惑,此刻却像是隐约感知到了什么——十月十五,这是他一跃龙门,化出龙角的那一日。
一股莫名的怆然涌上了他的心口,像是苦酒穿喉,于肺腑燃起熊熊烈火,烧得他的心田荒芜一片。
这时,不远处稻田的尽头忽而现出了一个人影,身量很高,正缓缓朝他们的方向走来。那人着了一身黑衣,头戴一顶黑纱的帷帽,和煦的秋风吹拂着他面前的皂纱,韩非远远看着来人,喉结滚动了一下,片刻才缓过神来。
他仓促地理了理衣袖,又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脑后有些散开的发带,动作间竟带了点罕见的慌乱。韩非看着那个渐近的身影,意识到眼下再要重新系,怕是来不及了,只好又将手放下来,抿了抿发干的嘴角。
来人走到他的跟前,取下了头上的帷帽:“劳烦问一句,要去章村该怎么走?”
韩非看着他的陌生的面容,眼神黯了黯,侧身为他指了方向。待来人离去后,他转头看了愈发转暗的田野片刻,继而顺着原路,慢腾腾地回到了村口的那栋矮屋。
三更时分,梢头一轮圆月悄然升至了中天,清寒欲溢。巷口的打更人刚刚远去,四下寂无人声,韩非缓缓从桌前站起身,走到里屋,“吱嘎”一声,角落的衣橱开启,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他秉着烛台,朝橱中照去,翻开几件款式相似的袍子,取出了一件全黑的长衫。墨色的布衫十分宽大,展开后几乎拖到他的脚跟,韩非将布衫翻折过来,露出了里头的内袋。
暗袋的开口被针线缝死了,他吹灭了红烛,抱着衣服在床头坐下,月光顺着窗棂倾泻进屋内照亮了他半边的侧脸,他的指尖掠过袋底,触到了一枚铜钱大小的硬物。
卫庄的瞳仁微缩了一下,昏暗中他虽看不清那物的形状,却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隔着不厚的衣料,韩非细细地摩挲着袋中的东西,多年前的某个夜晚,他在岷江的某个滩涂里发现了一条浑身是血的“长蛇”,通体漆黑,腹部有一处触目惊心的伤痕,不住有鲜血从伤口渗出,从河滩直到流水,淅淅沥沥淌了一路。
“蛇”的体型过大了,他没法直接带回家中,却也不愿放任它这郊野自生自灭,于是折回家中取了伤药,将它移至了附近一处早已荒废的土地庙中,悉心处理了伤口,一边不忘去河滩边上以黄土掩去了来时的血迹。
谁料次日清晨再至庙中,原先的“长蛇”已经不见了踪影,徒留下满地的血迹,以及......一个眉目如削的年轻男人,对方身上的黑衣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滴滴答答地朝脚下的青砖上渗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