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电的是沈怡的前东家——北京民兴建筑设计院财务科。当年她挤破才这所老牌的甲级设计院，在那里抛洒了十年血，若非两个月前的一次当喝，她还会痴心不改地下去。

这惊人的意外击碎了她原本稳若磐石的定力，闯老李的新办公室当面抗议，有理有据地举若反对意见。

11月初还未供，气温已不讲情面地跌落。店里气氛冷清，坐一会儿就凉飕飕的，背上那窝蚂蚁消散了，受的衣变成冷血的蛇，盘在她背脊上冬眠。她想趁周围没人一张纸巾去汗，手机突然嗡嗡作响，浮现一个熟的号码。

“您不用太担心，经过刚才的勘查，能确定这栋楼的基础刚度和结构整都比较好，除层靠山墙的内纵墙有一条宽0.4毫米的温度斜裂外，上的住宅各层仅有一条无规则的细小收缩裂。纠倾难度和投都不会太大。”1

建筑业内混饭吃，离不开手艺和才这两大傍法宝。客对沈怡既专业又熟练的表现十分满意，黄先生堆着笑双手抓住她的左手，来了个政治家式的握手，连声：“沈工，您真帮了我们大忙，能请到您是我们的荣幸啊。”

不过这膈应也是沈怡习以为常的，工科行业里别歧视严重，女工程师的风评就跟女司机差不多，总让客觉得不靠谱，却再不留心观察，把事情办砸了的往往是男人，比如这栋楼之前的结构师。

“沈工，您看这事该怎么理呢？”

国营大院资排辈，晋升也须就班。

沈怡保持一成不变的职业微笑，心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为一个憎分明的北京大妞，她不到习惯成自然，看着黄先生这副前倨后恭的嘴脸，一准不下咽，因而拒绝了他和其他人中午留饭的盛情邀请。说辞当然是委婉讨喜的：“我早回去安排他们方案，贵公司也能少耽误工期。”，喜得一行人合不拢嘴，目送她的小车离去仍在殷勤挥手。

沈怡微笑聆听，心里另有见解。在这行呆了十一年，她对地产商的习知之甚详，“多快好省”常常独缺“好”字。为争取更多的指标、快速过审查、大量省工费，地勘造假必不可少。甚至房盖好后，据房屋结构修改地勘报告的情形也不在话下。

“我主持的项目比他多得多，已经评上工，上个月还拿到了一注证书。平时工作也属我最卖力，加班比谁都多，业务量比谁都大，这一两年接的全是棘手项目。您不也说我能力最，才把最难搞的项目给我，让我好好，

“我们可以利用筏板基础刚度好和下方有砂垫层这个有利条件，在筏板基础沉降大的一侧对静压桩实施预压力混凝土封桩，借助桩的升力阻止房屋基础沉降，并略微将其抬升……”1

她用和笔同样畅清晰的语句为甲方、施工方讲解整改方案，合各人的提问，对“桩截面选择”、“布桩设计”、“平掏土面积”以及施工工艺一一解答。半小时内设置好初步方案，一致认为基本可行，再确细化后专家组评估、监机构审计，即可着手实施。

“沈工啊，上个季度的提成下来了，李副院长说您那笔给您过现金，不扣税，但得您本人来签个字。您什么时候有空呢？”

她在文件空白随手勾画施工草图，蓝的线条蜿蜒一个个标准的几何形，之后每条线旁边都有了相应的长宽数据。驾轻就熟地，不见停顿滞碍。

8月，她的上司老李由结构一所所长荣升设计院副院长，原有职位空，论工作能力和职称资历，她都是当仁不让的继位者，安然等待委任状。不料院方公布的新所长却是一个任何方面都不足以与她竞争的男同事。

沈怡模仿医生先给予心理安。

听完诊断书，黄先生急着沈怡开方。

要不是这栋楼在建设中现倾斜，甲方多半就这么自欺欺人地糊到房，只怪当初找了个蹩脚结构师，设计承重结构时形心与重心不重合，大大降低了房屋的稳定，才让他们早早现形。

解铃还须系铃人，低级结构师挖的坑就得由明的结构师来填。这个纠倾工程被委托给有名的筑建筑咨询公司，最终落在了沈怡肩上。

职场如登山，人人向往，十年来她不辞劳苦地为工作挥霍青正是如此。

前天公司委派任务时，还听说甲方嫌弃筑派遣年轻女承接，有敷衍之意，要求换一位资历更的男工程师。这会儿虽遵循了“真香定律”，起初那门里看人的德行仍叫人膈应。

如今政策缩，北京拿地越来越难，周边郊区的开发地块都是抢手货，哪怕地基土质差异再大十倍，地产商也敢将天大楼一栋接一栋往上垒。

沈怡沿着京港速过了房山梨园桥来到南六环，忙活一上午，胃陷饥荒年代，伸长爪狠狠抠她的嗓。这钟到哪儿都只能吃外卖，索拐良常路，在路边小店叫一碗兰州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