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我有个朋友要报考您的研究生，他慌得要命，招呼也没打上，生怕被拒了。”

他画不下去了，他怕自己吐在纸上。猛地抬手，在画上横一撇竖一捺甩上一个大叉，引得一阵惊叫。

安妮咯咯笑起来：“说得好像您年纪很大似的，现在开一个也完全来得及啊，我到时候必须第一个去支持。”

李兰舟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但一定是喝多了。他问：“你想要什么样的？”

他在什么？

“没说谎。我十八岁就知您了。威尼斯双年展那幅《绿海》我还拿来presentation了，真的，不信我翻来......”

谁在叫他？他茫然抬起，看见孙越混人群，站在面前。孙越的脑壳凹下去一块，血模糊，还在往下滴着暗红的。血的腥气传鼻里，孙越问他：“李兰舟，你在什么？”

像是被迎面揍一拳，李兰舟被打懵了，笔停下来，开始回想。

李兰舟不知，答不上来，他觉自己要吐了，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纯粹的恶心。胃里开始翻，他的手开始搐。

一个声音在脑袋里响起：垃圾！垃圾！你是垃圾！你的画是垃圾！

他颤抖着手在左下角歪斜签上名字，从法国就开始的、一贯的红签名。他要结束这一切，他不敢看安妮的表情，不敢直视徐梦之的脸。他想象的到那群领导鄙夷的表情，他不愿意去面对，他不面对，他们的态度就不存在。

“朋友？”

能成功，快要成功了。他浸泡在眩的蒸汽里，兴奋得想吐。一切都异常顺遂，在孙越的声音现之前。

画布在震颤，彩在旋转，旋转，旋转，搅成一团，化形为劣等泥匠糊在白墙上的泥浆，比雨天地面上濒死的蚯蚓还要丑陋，满目窜。

他当即痛快一挥手：“纸笔颜料。”

李兰舟嗤笑：“好作品？”

安妮没想到李兰舟会答应得那么快，愣了一下才答：“画廊叫Luminara，跟这个名字差不多的就好。”

“我两只手都能用。”

“对，姓汤。不过李教授，比起我朋友，我这小画廊能否有幸珍藏您的作品？我还是想要一些真正的好作品。”

李兰舟，你在什么？你在什么？

这个声音警告着他，把他赶公众的视野，赶纯白无瑕之人的领域。快逃！快逃！躲回你的垃圾堆里！不要玷污别人的场合！再晚一秒，这个秘密就要被发现了！

有不识相的人声问：“这幅画叫什么？”

脸颊，耳畔嗡嗡作响，他几乎觉察不见人们小声的议论，只听到笔刷过布面嘶嘶作响。

是，这是我的画廊。”

“好厉害，左手受伤了，右手也能画。”

他在什么？手里握的是什么？纸上画的是什么？他看着画布上的颜料盒笔突然蠕动起来，开始旋转。

“可是您的手……”

“李兰舟？”

安妮激动得泪都要来了，噔噔噔踩着跟鞋就去整来了画材画板，搬开瓶和其他摆饰，专留最显的空地为李兰舟架起画架。

起笔不难，借着酒的劲儿，颜料有如神助般化作生灵在画布上淌。他很久没有画得那么顺畅了。人们渐渐围了过来。李兰舟觉的温度也在升。

李兰舟到自己的嘴僵地开合：“《垃圾》，叫《垃圾》。”

他跑了，他扔了笔，冲画廊。任凭徐梦之怎么叫他，他也无法停下脚步。衣服被汗浸得透，他像是一条在蒸笼里煮过的鲫鱼，翻着白，着肚扭动挣扎，丑态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