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侠客见状又哈哈大笑起来，他取下腰间的酒壶晃了晃，然后说：“八年前，我与你阿娘相识，我嗜酒，她好武。后来我向你阿娘赊了十六笔酒债，我们立下约定，我教她一个月的功夫，就算抵过一笔酒债。算上方才那法，我仍欠你阿娘十五个月的功夫。可我教了个，你阿娘便忽然消失了，我遍寻她不见，只剩下你。”他说着伸手来向楚云七比了个十五：“所以不是我想要什么，是我想要给你什么。”

“我没有名字。”他也不抬地说，“阿娘说，人不能随意给人家起名字，一旦起了名，就留下了牵绊。”

师父右手的虎有一个葫芦形状的纹，这是楚云七对师父的第一个记忆。

楚云七摇摇：“我偷偷看着学的。阿娘不肯教我，她说学武会变坏。”

“没谁，我无师自通。”他睛都不眨地就对未来的师父说了谎，转便想走。

“小家伙，你这法是和谁学的？”这人连腰间都挂了个酒壶，说话时还有几分酒气。

楚云七抬起谨慎地看他，不也不摇。半晌，他抱起瞪着侠客：“你想要什么。”

“不在了？”侠客皱眉看他。

很多年后楚云七再回想起这个场景，这句话更像是师父那老狐狸看他天赋为收他为徒随编的借，因为他这十五个月的功夫一学就是八年。但是当时的他不过八岁，被三两句话就忽悠着昏了，事实证明武学这东西从没有什么浅尝辄止的理，所以待到他再反应过来时，八年之期眨过去，而他亦已经长成十六岁的少年。

他手中的动作停下了，一朵云压过，遮住了地上的光，转又消散无踪。

“这法是我独创，平生不外传，只赊与过一位小友作酒债。”侠客弯下腰眯打量他，“你是她什么人？”

听了这话，彼时还不是他师父的师父笑了笑，然后顺手拿起地上的树枝耍了法，先是“惊蛇草”，再是“放虎归山”，楚云七那时还不知这些里胡哨的名称，但他却认得那型，那是阿楚打退地痞氓时用到的法。阿楚的步扎实，法灵巧，柔中带刚，这人看着摇摇晃晃，舞起来反倒为原来的招式添了几分潇洒肆意，一法被他使来变幻无穷，竟更胜阿楚一筹。

“楚云七。”他说。

在遇到师父之前，他甚至没有一个名字。

等我回来时早已没影啦。”一个年长的农妇在一旁添嘴。

“你只靠看，便记住了这法？”侠客的声音有些意外，他摸了摸上两撇胡，又问，“小家伙，你想学武吗？”

“你认得我阿娘？”楚云七起来，然后看了看他腰间的酒壶，又缩回，“你若是来找我阿娘买酒的话，她已经不在了。”

侠客笑了笑，又问：“那若是要你给自己起名字呢。”

阿楚去世后他就带着阿楚留下的钱过上一个人的生活，那时他总与人打架，靠着从阿楚那边偷师学得的三脚猫功夫勉自保。与师父相遇那一日他刚与一伙人打完架，五脏六腑都生生发疼，正蹲着缓神，一只手伸了过来，一个歪歪扭扭的纹在那只糙的大手上显得格外醒目，他抬起，看到一个斗笠的中年侠客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云七。有意思。”侠客哈哈大笑，“小家伙，你的功夫是你阿娘教你的吗？”

＊＊＊

后来他总是反反复复同一个梦，母亲抚着他的发冲他笑，接着下一刻她就飘在了湖中央，一袭白衣顺着波啊，像是沉湖心了无生气的白云。

旁观的人叹着气，然后拍拍他的肩散去。他们见过太多孤儿寡母的惨剧，在底层讨生活的人大多自顾不暇，再多的同情也仅止于叹气那一刻。

在他们相遇的第

他当然得不到答案。

对了，他还有个师父，这是他的另一个秘密，不过这就是阿楚死后的另一段故事了。

“不在了。就是跌湖里死了。”楚云七坐在台阶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圈，“再也不回来了。”

他至今也不知为什么母亲会选择在那个时间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他，但他心底一直隐隐对这一天的到来有所预，或许是因为阿楚从未对他展现过母之间应有的亲近，她看着他的神情总是疏离又陌生，就好像保证他活着只是她不得不尽到的一责任。如果不是他与阿楚有一双实在相似的睛，他会怀疑自己不过是一个别人托养在阿楚这里的负累。

侠客沉默了片刻，然后摸了摸胡蹲下看他：“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阿楚的楚，第七朵云的云七。”他在地上写了一个楚字，又涂掉，转而写上一个七字。

“那我呢？”他压着哭腔抬问，“阿娘走了，那我呢？”

“楚云七？”侠客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