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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去看帝释天的表情。地牢中一片死一般的沉寂,谁人都不敢说一句话。末了,他听见帝释天转过身,慢慢离开的脚步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都敲在他心上,脚步沉重又虚浮。等到帝释天走远,脚步声已经听不见时,阿修罗方才松开握着剑的手。剑身和尸体一齐落到地上,一声闷响。遣走所有人以后,他终于独自一人仰起头,沉沉叹了一声。
那次以后,帝释天再也没有来过阿修罗的寝殿,一次都没有。
……
朝中的奏折,向来是送一半儿到阿修罗那儿,另一半送到了帝释天手上。孩童还小,帝释天就每日从其中挑选几本讲与他听。阿周那没有帝师,因着朝中没有哪一位文官有帝释天一样的才华。谈起这位昔日善见的圣子,人们总是说实在可惜。
一身才华无处施展,为了两国长治久安只身远走他乡,甘心困于深宫一生。如今又失去依托,小皇帝年幼总要照看,漫漫长夜他又如何捱过呢?
夜里,帝释天依旧在看折子。孤灯一盏,他往外望天上的明月——月亮又圆了一次。从前他们相见,便数着月圆。月亮圆五回,阿修罗就能来一次。
可如今,任月亮再圆五回,十回,百回、千回,他们都只能相见不识。王城那样雄伟巍峨,城墙又那样高,像座华丽又无情的囚笼。从前阿修罗跨千山万水同他相见,虽千里却从来不辞路途遥远,如今两座寝宫相隔不过几里,他们却再也没有相见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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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搁下朱笔,烛火明灭,茶盏已经空了。他忽然无法克制地、发疯般地想念阿修罗,想告诉他这些年他的苦与他的委屈,想告诉他当年最后一面时,他有多么想让他带着自己逃走。他想同阿修罗讲述王城里每一个孤寂的夜,也想要听他讲述边塞的每一场大雪。可是闭上眼时,光明天阴毒的笑声就在他脑中回荡。他的阿修罗,他的英雄,世上最好最好的人,为了他放弃了王位,怎能又为了他背上骂名?
他又去望月亮,月亮依旧无言,照着每个辗转无眠的有情人,听取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事。方才一瞬间奔涌出来的、满溢出来的,他要慢慢将他们装回心底,然后将其深深地掩埋起来。倘若世事皆能如人所愿,世人又怎会在世间沉浮挣扎?
又倘若离恨不那样亘古绵长,世间又如何会有人伤心白头?
七相思
秋天再来时,阿周那已经满六岁。
他背许多诗,也读许多书,同帝释天一样早慧,性格却不像他。或许是帝释天身上所背负的束缚与枷锁太多,他总是希望阿周那更自由、更随性些,但阿周那却总是说要替他背一半儿。
六岁的阿周那如今可以用两只手拿起玺印,稳稳盖在诏书的上面。于是从前送到阿修罗手上的一半奏章,倘若有什么重要的问题待商榷决定,他便会批好后,再派人将它送到帝释天与阿周那这儿。
这样一来,帝释天便比从前还要再辛苦些。但他并不讨厌辛苦,忙碌的时间多了,他便不再有时间去思念阿修罗。他捧着奏章向阿周那讲治国之策为君之道,爱国家与子民正如爱自己的至亲,还要爱其所爱。孩童扬起稚气的小脸懵懵懂懂地听着,似懂非懂,但他将那些话好好地记在了心里。
宫人捧着厚厚一沓奏章来时,帝释天甚至并未察觉。他看折子看得太投入,手边的茶凉了也无人续上。他只点一盏灯,太极殿本是宽阔又气派的帝王正殿,夜里本也应该灯火辉煌,但如今冷冷清清,是帝释天带着阿周那在这儿。
从前,是阿修罗坐在这里。阿周那刚刚即位的两年里太过年幼,尚不能接触政事,于是阿修罗就以摄政王的身份入主了太极殿。外患已平,两年来朝中十天众及其党羽也尽被绳之以法。如今阿周那聪慧,在帝释天的帮助下已经可以学习处理政务,于是阿修罗不声不响地离开了这座代表王权的殿宇。
帝释天一抬起头来,就看见极厚的奏章。他疑惑道:“午后不是已经送来过了?”
宫人便恭恭敬敬道:“并非今日的奏章,是摄政王殿下未看的。”
“怎么这样多?”
“许是今日殿下身体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