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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共存。就连提纳里自己在正式接过祭司的权柄之前,也早就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我明白。”提纳里脊背的线条仍旧紧绷,尾音几乎带上了一点茫然的恳求,“……我都明白。再让我试一次。”
他早该料想到的。历代祭司能为须弥的所有子民消去病痛,当然只会在源于异邦、立竿见影的毒药面前束手无策。可他踏遍须弥的辽阔大地,造访无数条河川,将目之所及的药草尽数记录成册,亲自见证厚厚典籍中的全部疑难杂症;甚或苦研军事纲要,力求让自己跟上对方的思维节奏,成为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尽力为他挡掉后方的所有陷阱——
……并不是为了接受这无法更改的结局。
那是将近十五年前的一段旧事。与老师的第一次争执不欢而散,却又找不出辩驳的理由,提纳里便自顾自地生起了闷气。他仍旧会遵从老师的每一条指引,接受每一段教导,但不愿在必要的教学内容之外多说一个字,罔论如平日一般拉住老师的衣袖撒娇。此刻亦然——他垫在踏脚板上,吃力地搅拌硕大汤锅中的药剂,既不求援也不提问,只是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
他还在闹脾气。老师有些苦恼地想着,平日乖巧懂事的孩子一旦钻起了牛角尖,八匹骏马也无法将他拉回来。他只好故作矜持地清清嗓子,看似漫不经心地转述起年轻时听到的传闻:“诸天神明和我等一样拥有丰富的情感,并非如刻板条例那般一成不变。《旧约》中也提到,曾有勇敢的青年人亲自面见神只,以纯粹的信念抵御了注定的噩梦。但要实现这一点并不容易。面见神明的道路只能为我等祭司开拓,何况谈判对象是那样尊贵。”
提纳里登时将手中药勺丢开,眼睛熠熠如炉灶中窜起火舌的木炭:“也就是说,命运其实是可以被改变的,是吗?”
不过是与神明谈判而已。
提纳里将记录祷文的书籍翻至最末一页。书页中窜出的光芒连绵不绝,如同汩汩涌出的水流生生不息。尖锐的风声像是由寒霜淬成的利刃,一刀刀狠厉地割在耳膜上。翻涌流动的金色光河越发耀眼夺目。疾风般呼啸而过的一切场景,都在拉扯变形中化作简单色块,复又纠缠出黑衣女子模样:蜷曲的金发,雪白的前胸,掩去面庞的报丧面具,沿手指攀援至发尾的银色小蛇——与绘卷中的死神模样别无二致。
伴随着金石相接的铿然之声,法阵的运转被迫告终。死亡女神愤愤地将镰刀掷到地上,开口时的语气堪称气急败坏:“这本就是我见过最难收割的灵||魂,竟然又遇上了你在旁阻挠……哼,你们真是一丘之貉。”
提纳里睨了一眼刀锋上掠过的冷厉寒光,照旧昂首朗声道:“须弥子民从不行不义之战,我等只为守护脚下大陆举起兵戈。征伐数年,骑士不会不多斩一兵一卒,也不曾波及任何无辜民众。如此刚正不阿的骑士,却被见不得光的手段斩落马下,不得不早早接受真理之羽的裁断,可见神明的评判并不公允。”
女神不屑地撇过头嗤笑一声,却不禁为他眼中的光芒震慑,下意识握紧了镰刀的长柄:“你觉得自己有与我谈判的资本?”
“投您所好的等价交易罢了。您不愿在一个灵||魂身上消磨太多时光,我也有我的所求与不可得。”提纳里神情平和,而他身后轻轻摇晃的尾巴正在出卖主人愉悦的心情,“你亲口承认过我和他很相配,我就当作是夸赞收下了。”
赛诺在混沌中独自行走了很久。
他想自己或许正穿梭于一条隧道里,道路的尽头将是不见五指的深渊。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前行,但凭四肢自发地运动。
忽然他看见有青绿色的藤蔓刺破黑暗。它们的长势像春日上涨的溪流、夏天的野草,迅速交织成坚实的网,看似弱不禁风却坚韧异常,一点一点,倔强地将他拖回身后的空旷明亮之所——
然后他从梦中坐起。先前的伤口早已愈合,新生的皮肉透出健康的粉色。全身没有异样的痛感,四肢的力量也完好如初,就好像他从未受过箭伤,也从未大病一场,而是在某个午后小憩了片刻。
倚靠床边立柱打盹的提纳里也在此刻转醒,浮起朦胧水雾的眼底透着欣慰之意:“你恢复得比我想象的更快。”
提纳里眼下泛着青黑,面容稍显苍白,为汗水浸透的碎发沾在额前,看起来狼狈又凌乱。可在看到这样的提纳里展露出一个疲惫微笑时,他的心脏竟也跳得飞快,仿佛心底那只名为“渴求”的巨兽下一秒就要挣脱牢笼的束缚。
直到此刻赛诺才惊觉,其实他根本不在乎所谓的契约与公平。他真正向往的只是睁眼就能看到面前这人散发坐在床头、无论梦中或现实都能坦然地牵过对方的手——他向往的只是一个名为“提纳里”的未来。
既然输赢的代价并无意义,认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