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酒我都不够喝，再说要是真能带回来些件，倒宁可从山那边带过百条命，将那些个革裹尸的袍泽从阎王那捞回来。”

寥寥几句言谈之中，郎中无意吐，说是参军前几日随几人外探信，中过一枚携毒箭羽，险些废去左臂，足足剜下拳大小的腐，才堪堪留下条命，如今四奔走传信不停，余毒难祛，偏偏是不听劝，如若是阎寺关腾空来，还是亲自前去劝劝最好，若是余毒顺气血心脉，危及命。

“要当年早早娶亲，儿郎也应该同他差不多大。”

随后便是卸甲验伤，到阎寺关时，那位随军郎中已是有些两昏，可仍旧是仔仔细细替阎寺关将虬结伤痕遍布的翻来覆去瞧了又瞧，终究在背上发觉小孔，虽是不，但周遭指腹大小却尽数紫青溃烂，只得是取刀割开，再覆上解毒药草，嘱咐阎寺关近几日切记饮汤药。说是此毒虽不，可照旧能要人命，好在阎寺关习武多年基牢固，力壮，这才不曾早早毒发，纵使如此也莫要掉以轻心。

“其余人，我都一一将家书写罢，来日送往战死之人家中，虽是赏钱不能致使一家富贵，可最起码能暂且保住几年衣，也算是白将军能替齐陵军卒争来最厚实的一份依仗，有这份银钱，战死沙场，妻儿老小尚可维持生计，亦是好事。”

在边关探听敌情虚实，尤其十营凿这等重地，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既然是探听虚实，两国之间心照不宣暗地过招，总要有人死在异乡，但两人虽都不曾提起，但都很想问问那位齐陵武官之首的白将军，为何如此。

二人相视一笑，笑声寂寥。

夜幕遮云，暗无天日。

万家太平灯火，前有征夫血尚温。

阎寺关不语许久，还是低眉言，只是话里的意味，实在难掩，“时至如今我都猜不大将军心思，在此的军卒，大多是镇南军锐，不说有无将帅之才，起码皆是本事明骁勇善战，白白差遣来此送死，当真可惜。”

未足一月折损十几人，从石隙孔中将来的秋风，没来由令阎寺关咙了两，拎起那半烈酒，将大半下去，随后面无波无澜，将十几枚竹签一一凑到灯火前，很快教火舐得焦黑，歪歪扭扭瑟缩下去。

“谁说不是，”参军摇，摇晃坐起来靠到后山岩土，突然很是有些动火气，“游南营里唤作李四魁那小，暗箭术众，这一年余积攒的贼，论说怎么都该有上双小几十，才是没及冠的年纪，不声不响死在画檐山上，我带那零星数人，朝隘以西猛攻几回，奈何人手不足，连尸首都没抢回来，睁睁瞧见李四魁浑镶了六七箭，遭人割了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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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病总要带件来，就这还是同乡呢，怎么也要带二两酒。”

而今那位模样欠佳，却相当能打的唱谣人，尸骨长埋距此地不远，风日晒，已近一年。

“那十几位军中袍泽，共三尸首就地抢下，其余要么便是顾不得，要么就是绕路摸画檐山过远，想想便无甚生路，咱这一支隐匿极的暗哨，本就为袭扰而来，定不能轻易暴在世人前，故而就算觉得那几位没死，也必定不能齐，这是军中的规矩，大过生死。”

阎寺关，闭不言。

参军住狭窄，虽是同军卒隔开，但要在这低矮小山当中容下数百号人手，地界实在仄，阎寺关踏其中，都需低弯腰，才可谨慎避开山石，免得落个破血。

这是阎寺关才投军不久时，从一位家住齐陵东的军卒哼唱的童谣，阎寺关即便过多年的武生，同样听不明与否，只觉得写得还不错，但再细问，那位缺两颗门牙且生招风耳的穷士卒却说，自己就记得这一句。

一望将过去，有不少熟人，也有两位才到此的生人，其中年纪最长者临近不惑，年纪最浅者还未及冠。

面蜡黄虚汗淋漓的参军倒是同以往迥异，才等阎寺关门，毫不客气言揶揄，虽余毒尚盛，却是心境尚可。

名表字年纪家籍之外，再无其他，十几枚竹签，十几条命，像极革裹尸，来时清风两袖，去时无声无响，只留得这寥寥几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