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老夫这鼻可是有来，幼时家中人同我讲过，当年有位骑葫芦的神仙落在家门，说我这鼻能与仙家比拟，起初我也不以为然，但后来却发现的确是灵光，”两杯酒下腹，老先生话霎那大开，也不再如早些时候自称小老儿，而是颇有几分豪迈自称老夫，眯起来仰使得酒缓缓腹里，摇晃脑笑，“就拿这酒为例，只需闻上一闻，就能知晓此酒是如何酿将来的，经过多少工序，添了多少味辅料，都能说个大概来，所以有些酒馆掌柜还是很忌讳老我上门讨酒喝，米酒往往要兑，有的店家想着敛财更多些，自然就要多兑，生怕遭我闻来破绽，败坏了名声。”

随年岁愈长，双膝总觉不甚舒坦，寒气积累多年已属甚重，又不得驱寒法，只好是万般不情愿尝试饮酒，不曾想就这么糊涂了酒，虽勉力自抑不可贪杯，但时常惦记。

足足好几个时辰，两人饮光那坛好酒，云仲又是挪来三坛，边说边饮，倒也是自在，未曾等醉意涌上，就已是在攀谈之中将大半醉意解去，反而是越喝越神，越发觉得这位老先生活得通透自然，纵使是如此年纪，仍旧是心气不衰，论及为何不愿讲圣贤文章时，老先生瞪不止，说那些位古来圣贤，自然也要站在前人肩上，可是如此多年过去，为何再迟迟不得圣贤，是因为那些条老生常谈的上，圣贤能人早已是摸到去，如若还要一味站到这些上，未必就能更多能人，反而最是有可能站些腐儒，只晓得将那些已然被想得极通透的学问照搬挪用，反而最是桎梏人心。

当初那位姓周的先生始终穿着破旧落的蓝衫，从来不讲究，好像同自家师父也是相识，如今想来不过区区几载之间，稚童坐学堂，呼朋引伴，斗草摔跤，已恍如前世事。

当老先生摇摇晃晃颤颤巍巍离去，不胜酒力的时节，云仲始终搀扶，瞧着老人缓缓离去，很是突然地想起自己尚在小镇时，也有一位先生说，课业大可以不，但唯独不能扯谎，那些个课业放在自个儿上都未必觉得是个轻快活计，但唯独要学会何谓敢作敢当，比起课业学得远胜过别人，要重要得多得多。

是该回去一趟。

“难看不懂很多文章，写不令古板老学究拍案叫绝的东西，就一文不值啦？”

云仲啧啧称奇，不过还是摇，“既然是掺过多，本来就是心中有鬼，与其避免旁人尝来，为何不的更好些，总不能让天下鼻好使的都不能说半个不字吧？”

“学问无低好坏之分，人人都懂的学问，未必就是不的学问，孩童想破脑袋都难以理解的晦涩文章，尽力求个所谓格律所谓受人称赞，未必就有多了不起，最好不过雅俗共赏，行家看门外行看闹，就是很好，何必要令那些个大可以先观瞧世间壮，先将心大开立心立愿的大好年华，尽数放在攀爬那些个晦涩难懂文章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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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却是放下杯盏，目光温和看向云仲，慢条斯理，“都不容易，既然我还有钱财买酒，能忍让就忍让着些，如今世虽好，可还是有那等很是生意冷清的小酒馆，我若是不在意，多半都闭不言，米酒且容易上，兑多些多滋味淡些，不至于去随意败人碑。但仅有一，若是我早已提过这店家，兑过于多了些，下次来时仍旧是肆无忌惮诓骗旁人，那就要好好说说，是否有些人不值当旁人凭善心对他，为人世，总要讲个底线才好。”

说谈及风月，总不可只晓得念书中所谓佳人，共剪长烛，那些位年少学连情意是甚都未曾尝过，能知个甚的风月自在，却是不如说说外长河而下，星隐月伏，灿灿光自海底薄而起，长鲸击，浪掀楼船边沿，说万里长关残如血，兵甲震震铿锵，孤军逐日更向外敌，前刀枪箭雨，后万悬素，无穷年月以来年年月月相似，念朝朝夕夕分合久，自幼时起就晓得将两往外看，携双翅逍遥来去，岂不比终日诵读些连自己这个先生都未必能懂的艰难晦涩文章来得更为痛快。